此后，钱学森结合自己对党的十四大报告的学习，对这一问题又作了进一步的思考和阐述。1993年1月26日，他在给我的信中说：“这一段时间我在思考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问题。过去，把第三产业作为一个大口袋，凡不是第一产业或第二产业的都属第三产业，这不对。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产业是面向市场的，在市场交易中取得初级分配。社会主义中国还有不面向市场的‘事业’，如党、政、军，包括武装警察、公安干警，还有群众团体事业、宗教事业和文化事业。”

接下来，钱学森谈到了他对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所作的区别。他说：“产业与事业必须分清，事业是靠国家的高级分配，国家有财政收入；产业是进行初级分配。”

基于这样的认识，钱学森提出了他的产业划分理论。他说：“我认为产业有第一产业，包括农、林、牧、渔；第二产业，包括矿、工；第三产业，包括服务业、金融业、商业、通信业、交通运输业；第四产业，包括咨询业、信息业、科技经纪人业；第五产业，为文化市场业，各种文化经纪业。第三产业、第四产业和第五产业本来早出现于前代，但在今天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将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应当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思想。它以系统论为基础，通过对不同产业相互关系的分析，敏锐地发现其中的本质差异，并以此进行了合理的分类。更为重要的是，钱学森在这里所论证的第五产业实际上就是今天大家熟知的文化产业。但钱学森的提法与当今世界通用的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产业的概念，在缘起和运用上有着本质不同，后者是从意识形态和文化批判的层面研究文化产业，而钱学森更多的是从市场经济的角度来提出第五产业的概念。这两种认知恰好是互补的，体现了文化产业本身的双重属性。

钱学森十分强调文化事业与第五产业不能混为一谈。他对我说：“您在这几年一直下气力研究的是第五产业，它与社会主义文化建设事业密切相关，但又必须分清产业与事业。产业直接面向市场，进行初级分配；事业不面向市场，靠高级分配。这一点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怎么能够做到‘两手硬’？”他又说，“当然第五产业是很重要的，文化市场对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和国际文化交流都是不可缺少的。我希望您对此深思，切莫大意！”

这些思想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现在国内许多地方对文化的认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将公共文化服务的责任推给社会、推给市场，一切以创收为中心，实际上正是以文化产业取代文化事业，以发展文化产业为名，将财政包袱甩开。就这点来说，钱学森当年的提醒无疑是切中要害的。

“要深入实际，作调查研究。”

钱学森十分重视马克思主义对理论的指导，强调理论联系实际，强调调查研究。他大量阅读各类书刊报纸，经常向我推荐他认为写得较好的文章和书籍，甚至将文章剪下来，让人复印了给我。对于推荐的书籍，则将出版社的详细地址和书的定价都一并亲笔抄录给我，这使我十分感动。

1993年初，我针对当时中国艺术市场存在的问题，发表了《中国艺术市场缺少什么》一文，指出了中国艺术市场的种种病症及其危害。他看了这篇文章后，对我的观点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这样的视角和结论不符合实际情况。他在信中说：“您说‘中国艺术市场怎么病了？’，这太悲观了，而且脱离实际。我建议您读一读郑理写的《荣宝斋三百年间》，此书说了这家老店在新中国、在文化大革命以及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对中国艺术市场作出的业绩，很令人高兴。”不仅如此，他还特地嘱咐，“您今年到北京后，可以到琉璃厂去亲自调查一下，一定会看到中国艺术市场是正在发展，并走向世界。”

1993年秋，我从复旦大学博士毕业后，到了江苏省政府工作。知道我的新工作后，钱学森很快给我来信，提醒我必须坚持用科学的理论来指导研究工作，不能在方法论上走弯路。他说：“您现在是省政府经济政策的参谋了，责任重大！为了完成这一任务，我想您只有认真学好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而且要懂得现代科学技术。当然您还要深入实际，作调查研究。这与写作博士论文大不相同，我请您千万注意！”

接着他又与我谈起文化市场问题。他说，“对您1993年发表的那篇文章，我想说，现在事物又有新发展，请读附上的两份剪报复印件，一篇讲上海，一篇讲广东，颇有启发意义。资本家出巨资买画，我看似与艺术无多大关系，那是如同股市的一种投机行为！”

一个星期后，钱老又再次给我来信：“我近读《哲学研究》1993年6期，上有讨论‘文化市场’的文章多篇，很受启益。您见到了吗？现在看，用‘文化市场’或‘现代艺术市场’都不如用‘第五产业’。请酌。”

显然，作为一位严谨的学者，钱学森关于文化产业（他称之为第五产业）的思想是十分系统而连贯的，是在认真思考后提出的。他关注形势的发展和理论的最新动向，从大量阅读和研究中，提出自己独特的见解。他关于第四产业与第五产业单独分类的思想无疑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作者系江苏省文化产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