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春天已经迈步走向尾声的时候,终于《立春》了。
灰色的小城,灰色的自行车流,灰色的行进,一个华丽的女高音穿过这一片灰色,忘情地咏唱着舒伯特的名曲,一个名叫周瑜的男人停下了车,呆呆地驻足倾听……影片就这样开始了流畅的叙述,简单概括,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女人王彩玲,带着她不合时宜的歌声,试图超越环境,而最终从属于环境的故事。
一部电影最主要的功劳,往往被记在导演头上,而李樯作为编剧却很幸运,顾长卫似乎隐藏在了摄影机后面,除了几个使王彩玲好似置身舞台的构图,看得出导演刻意经营的用心,更多的是中景、平视的镜头,带出一种稳定、客观的调子,导演的意志似乎被缩至最小,剧本的旨意得到流畅的传达。李樯当得起这样的尊重,在目前的中国电影中,他的本子无疑是人物刻画得最细腻,文学性最强的。
我喜欢《立春》,远胜过《孔雀》。因为这部影片可以带来笑声,讽刺的嘲笑,同情的苦笑,会心的微笑。它不再像《孔雀》那样,把主人公置于清白无辜的受害者或受困者的地位,片中浮现着一种不确定的嘲讽态度。王彩玲的悲剧,并不仅仅是因为梦想与现实的冲突,也是因为她好高骛远自欺欺人,因为她自我感觉良好的高傲秉性,因为她对人对事一针见血自作聪明的坚硬态度,她觉得自己因梦想而强大,不见容于世俗,于是那梦想和世俗就反过来嘲笑了她。
对于李樯,《立春》的创作比《孔雀》要成熟,但我想这功劳有一些应该分给契诃夫,《立春》与《三姊妹》的精神联系相当明显。王彩玲在片中直接提到了这部名剧,谈到了那个会“六国外语”却坐困愁城的女子,并借用了她的比喻,说自己的嗓音和歌声对这个小城就像“六指”一样毫无用处。不仅如此,“北京”作为精神的象征和梦想的归宿,一如“莫斯科”之于《三姊妹》。甚至可以说,唱歌剧的王彩玲,画油画的黄四宝,跳芭蕾的胡金泉,就是《立春》的“三姊妹”。我想,这三个人都迷恋“西方高雅艺术”并非偶然,“西方”和“北京”作为一种符号,天然地外在于他们的立身之所,既是动人的梦幻,也是滑稽的嘲讽。影片中那个露天演出、人群讪笑着四散的段落告诉我们,王彩玲们是怎样地成了高高在上、毫无意义的“牺牲品”。而这种悲与喜、同情与嘲讽融为一体的气质,正是契诃夫剧作伟大的创造。
生活不可逆转地持续,裹挟着人的心灵,最后主人公们都要“泯然众人矣”,曾有的梦想,成为回忆,成为一点难以言传的萌动。影片的总体气质似乎是温和的,然而我总觉得,李樯对生活的态度有一种骨子里的冷酷——看哪,孔雀转过身来了,生活不过如此。在他的影片中,很难寻找到宽慰和舒解,他很少设置岔口,一条道路直接通向幻灭的终点——可能唯一的例外是王彩玲迎接新年,看到母亲放爆竹那场戏,始终外在于主人公的“生活”,换了一副亲切的面孔,虽然不过是一瞬间。
生活不过如此。生活必然如此。这种看似接纳生活的态度,还是把生活视为绞杀梦想的机器,本质上意味着对生活的拒绝。也许是这个原因,李樯的三部电影都让我感到一些内心的不适,仿佛被领入了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我不禁想,契诃夫的作品为什么不会给我这种感觉?他的主人公们也都梦想破灭,有的还自杀了。是的,因为契诃夫看待生活,有一种更微妙也更宽厚更深广的态度,他几乎讽刺了每个人,但从未嘲笑和否定生活本身。
无论如何,一个中国当代作家,能让我联想到契诃夫——我想,这是我能给予《立春》的最高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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