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纷纷的情欲》是木心的诗集。这些是诗吗?翻的同时当然要伴随这样的质疑。然后会反问自己一句:什么是诗呢?于是开始回忆自己印象里存在的那些诗……木心的这些诗歌文字不是我最喜欢的,这很显然。中国的新诗人里有非常好的诗人,他们的作品或者会像李白、杜甫的一样流传下去,比如,随便举个例子,王家新的一些诗,还有黄灿然的……当然还有其他人的。
可能有些无聊,我首先注意木心诗歌的是它们的创作年代,除了极少几首是1950年代的,多数都是木心1994年前后写下的,其时木心老人家已经是60多岁的“高龄”。在某种文化圈子里,这个年龄的人已经“述而不作”了,他们靠着过去的劳绩养尊处优,指手画脚,其实创作的能力衰退得不像样子,但却每每显得好像非常有主意,多少有些讽刺。我们应该庆幸至少有一个华人不属于这样的文化圈子,他老而弥诗,老而弥写作。假如说每一个青年人都是潜在的诗人,那么,怎么看待一个尚能诗歌的老人呢?这其实是一个很能鼓舞人的话题。
在某种意义上说,写诗这一文学活动,就是要给后世留下一些杰出的心灵活动的痕迹。不可能是所有人的心灵痕迹都值得留存吧?就像体育竞技,只有创纪录的人留下他们的名字。必须是这样,你进到了一个前人没有进入的新境界,或者,在你所在的时代,你的心灵活动的痕迹足以表征这个时代,而且无法被替代。斯难矣,诗人的不朽的桂冠,但依然值得尝试。
但我又以为对于木心这样的老人来说,桂冠不桂冠之类有什么好企求的呢?他真正要抗衡的,其实是行尸走肉的生涯,而对抗的手段,几乎可以说惟一的手段,无非是以漫长而又强韧的思索来保持心灵的敏感、活跃、细腻以及丰沛。是的,你看见的木心这颗心一点都不木,他君临天下,真正有王者气度,而目的又平易得仅仅是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在海明威的住所旁边漫步,想的是:“他的文体简洁么?力与寂寞,他想到哪里去了。生命的剧情在于弱,弱出生命来才是强。”他的诗歌里遍布一点也不冬烘气息的哲思,比如说,“唯这斯拉维尼亚,文雅的乡土,纯正的乡土味,原来只有乡土味是文雅的。”70岁了,他犹能少年维特式地说,“懒洋洋,我坐在木栏上荡脚,等待最后情人的到来,真是的,我便能一眼看清。”
他在这个年龄写下了许多情诗,真不容易,或者说其实也很容易,木心在《五月窗》里写道:“年轻时以为一老就全老,而今知道,被我知道了,人身上有一样是不老的,心,就只年轻时的那颗心。”这个年轻的老人也就因此随意挥洒,也能写下漂亮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