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登高,一家人到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扫墓鞠躬,便算是往高处登上了。
由于要走一段又长又斜的坡路,二十五分钟,从山脚走到山腰已经气喘吁吁,到了下山,已感双腿发软,可见体力之差。每年来此两次,每次都暗下决心,自此必须勤练身体、多做运动,可是,返家之后,一切归零,决心烟消云散,或许到了一天终于轮到自己躺在泥土之下,必感后悔。
站在祖父母墓前,在弯腰鞠躬以前,脑海竟然浮起此等问号:前两周港岛南区卖地成绩良好,香港仔楼房立即加价,不知道墓地价格如何?会否亦是升值数成、钱途看涨,足以交换一间小豪宅?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不定今夜回家会在梦里遇见一对老人家,他们对我破口大骂,骂我这个不孝子孙,贪财贪疯了,竟敢动他们的墓地念头。
没见过祖父母,只看过一两张照片,故对他们毫无印象。听说祖母是护士,在中环一间诊所上班,一想起她,哎呀,又是罪过罪过,我竟马上想起“制服诱惑”,想像她的婀娜美态,养眼得很。祖父呢,则是银行大班,脸型瘦削,戴一副玳瑁框眼镜,发油满头,颈牵领带,很有当官的味道。
祖父母皆在五十岁出头去世,剩下独子,亦即我的十七岁便要出来捱世界的父亲,工作了五十年,每年清明重阳前来拜山,初时只有自己,后来带着女朋友,再后来带来一家三口、一家四口、一家五口……到如今所谓开枝散叶,人齐时,有十口之多,父亲看着墓碑没说什么,但我猜想他必是在祖父母面前感到自豪而满足的;他会暗暗对祖父母说,亲爱的爸妈,你看,我熬过来了,我说过请你们不必担心我,你看,我做到了。
墓碑上刻有祖父的名字,连姓带名,都有;祖母则只是“马门陈氏”,马是丈夫的姓,陈是父亲的姓氏,自己的名字欠奉无闻。
墓后另有一块小石碑,叫做“后土”,具体而微地象征着中国人的谨慎与念旧;有前有后,始觉完整。想起台湾人惯把妻子唤作“家后”,亦有几分注重后勤补给的严肃意义。一个“后”字,稳住了一户人家,也展现了一个民族的沉重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