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在您看来,传统的中国画与抽象画是怎样的关系?
朱德群:其实,中国历代的绘画一直很抽象,只不过中国人一直没有用“抽象”二字。
仔细观察十五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都是自然的再现。相反,中国唐宋时期的山水画则跟我们眼睛看到的实物差别很大。中国古代艺术方面的成就来源于文学,唐诗宋词也是抽象的,以此角度看,中国绘画与诗词正好吻合。
所以我讲,中国的绘画一直有抽象和半抽象的意义存在。中国的田园诗、山水画讲究的意境就是抽象,写意就是抽象的内涵。不像欧洲文艺复兴前后期画的人,都是写实。中国画家出自文人,画的意境较高。尤其中国书法,如狂草是极抽象的作品,与绘画同源,不可分割。
《环球》:画抽象画的技巧何在?
朱德群:最主要的,是要有想像力。没有想像力,就很难有进展。有了想像力,才可以进行抽象创作。然后是用知识充实自己的绘画——绘画是精神的交融。例如我,一直在自己的道路上走着,变化着,每一次思想的转变都带来绘画的变化。
《环球》:从中国到法国,您怎样面对两种绘画艺术的反差与融合?
朱德群:我刚进入艺专时画了很多水墨画。我本来想进国画系,但杭州艺专没有国画系,于是进入绘画系。绘画系以西画为主,中国画很少。水彩油画画得多了,我便放弃了水墨画,因为我发现中国画的教学以及一些人学画的思想上有问题。
中国人喜欢临画,认为“乱真”很重要。这是错误的,即使达到“乱真”的地步,画的仍然是别人的画,自己没有进行创作,成不了画家。临画应该研究、懂得创作者的思想和对自然的认识,然后由此意会到另外的东西。“乱真”不是目的,仅是技巧,而技巧是死的。临画者属于工匠而非画家。
画家最主要是表达思想,这和写文章一样。你在中国受了教育,到欧洲来了解西方,中西文化的交融好像咖啡加牛奶,融合在一起分不开。东西方的文化、思想都了解之后,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了,画出来的画当然也不一样了。
这是文化的自然结合,不是自己强加的。比方说我阅读了中国的古典文学和西方的经典名著后,思想上的混合辨不清何为此,何为彼,因为人的思想变了,看东西的思路也宽广了。
《环球》:您的作品,确实是抽象画中透出水墨画的痕迹。
朱德群:我在中国受过教育,不是我一定要这样做,而是很自然的流露。有一次,国内来了一个画家,画的是汉朝汉砖上的图案,用油画颜色衬在一旁。他问我的意见,问得很诚恳,我只好说,这些东西是汉朝的,是我们的祖宗发明的。你现在搬来,不是你画的,更不是你创造出来的。你这样做是为了告诉外国说,我是中国人。其实你是中国人,用不着说别人也看得出来。